他是在釣魚社團發文的——問有沒有人願意借他裝備,順便帶他釣魚。一個以色列背包客,正用背包客的方式周遊亞洲,現在獨自來到台灣,打算自己開車環島,沒有嚴密計畫,車上放著睡袋、睡墊,走到哪睡到哪。
我看到那篇文的時候,剛好正在查六月北海道的釣魚資訊,想著在家庭旅行裡,能不能擠出一段自己的釣魚行程。所以他面對的東西,我太懂了。
在國外釣魚,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「裝備怎麼上飛機」「那裡有沒有魚」。而是——你能不能在對的時間、出現在對的地點,用對的工具、對的方式,把餌丟到對的水域,再用對的搏魚方法把魚請上岸。
這根本是一場情報戰。光用文字寫出來就有點累了。
但能幫的,就幫吧。
見面
聯絡後發現他還在台北附近,我最近剛好也比較有空,就約了一天。一見面聊一下,竟然一見如故。靠我有限的英文加上 AI 翻譯補洞,我們聊人生、選擇、工作、旅行。某種程度上,就像多了一個以色列來的弟弟。
因為他環島最後會回台北,我從一些平常很少動的老裝備裡,整理出兩組竿子、捲線器,加上一小箱工具,大概可以應付他這一路 70–80% 的岸釣場景。路上隨時想釣,就釣。我留在台北,有問題就線上支援。
他去繞了一圈
再聯絡是大約兩週後。
這段時間他沿著東部南下——花蓮、台東,在石礫灘一帶試了又試。礁岸、消波塊、溪口,他也進了幾條台灣溪流,釣到了卷仔。他沒有淡水釣的經驗,進溪之前一天,我花了些時間跟他說怎麼在溪流裡找標點——水流速度、底質變化、阻礙物後面的緩流帶。在花蓮,他遇上了當地釣友,帶他去烏石鼻跟三仙台試鬼頭刀。最後沒有釣到,但那種站在面對浩瀚太平洋的一級釣點的感覺,他說他記住了。恆春半島也去了——沙灘、珊瑚礁、熱帶魚種,對一個地中海來的人來說,地形有點像家鄉,但又完全不一樣。
他在那段路上一直傳訊息給我:問結,問魚種,問某個地方到底有沒有路通到海邊。我在台北,對著螢幕查資料、翻衛星圖、問認識的釣友。某種程度上,我跟他一起把台灣的海岸線重新走了一遍——只是我沒有離開椅子。
最後他北上回台北,打算和我再釣一次才離開。
那天上的魚
那天我們在一段綿長沙灘的凸堤上,天空陰陰的,那種灰白朦朧的色調,分不出是清晨還是只是個陰天。上鉤的是一尾銀光閃閃的傢伙,魚鰭拉出長長的絲狀延伸——印度絲鰺,台灣叫馬面。掛上活魚扣,他對著魚嘟嘴,一副魚欠他錢的樣子。
透過別人的眼睛看台灣
沒想到的是後面這段。帶他去釣魚、帶他去一些隱密但舒服的過夜點——這些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地方,在一個跨越三分之一個地球來到台灣的人眼裡,全都變得很新鮮。
我們很常嫌國旅無聊、很貴、很雷。但對一個第一次來、日常物價又不一樣的人來說,我們的海、山、沙灘、風俗、常民食物,連在有限預算下吃一頓千元的東港黑鮪魚,全部加起來,其實已經是一段很完整的體驗。
甚至只是去海邊釣魚打龜,對一個從海外來的釣友來說,都會是他一直記得的瞬間。就像我一直記得——在沼津海邊,看著富士山打龜的那個上午;也記得在寒風細雨裡,拿著竿子盯著自由女神發呆的那一整天。
有時候會覺得,旅行不只是去遠方,而是透過別人的眼睛,重新看見自己原本的世界。